2006年的冬天,近年底某日早上,我接到一通電話。
「喂--你知道我現在在那裡嗎?」「在哪裡?」怎麼會知道嘛!我心裡想。「在監理所」「為什麼在監理所?」我問, 「我來辦車牌啦!」我天呀!他真的去買車了。 「你知道我挑的車牌是幾號嗎?」「不知道!」我怎麼可能會知道。「8678...」我問「為什麼8678?!」「你記得上個月你載我,阿凱載他媽媽,一起去疏洪道看花嗎,我問蘇媽媽,她說今年86歲,我心想我今年78歲,希望能夠健健康康的活到86歲,像她一樣,所以我選的車號就是這個意思。」爸爸說。
午飯過後,他開了一輛賓士E280銀灰色的新車上來林口,好漂亮的車,我們繞著車子看了看,然後他載著我,在林口球場附近繞了幾圈,又開回台北去了。我一直都記得那天的事。
那年年初時爸爸在三總做了白內障手術,最後一次從三總回家時,我開著車聽他興奮的跟我說,對面大樓的招牌、路邊的標誌..那些字又都看得清楚了。然後他忽然問我,曉不曉得水金叔的太太開車,為什麼一定要叔叔坐旁邊?我說我不知道呀?我根本不會、也沒注意過。「為什麼?」我問?「因為她太太是色盲啦..」我忽然猜出爸爸的心意。再次提醒他,別再開車啊,因為眼疾的關係,那時他已經好幾年都很少開車了。
到了十月,福利入伍服替代役,到南投仁愛鄉山窪裏的仁愛國小去了,假日往返一趟台北路途頗長,爸爸唸了好幾次,說想要買輛車給孫子,這樣放假就可以很快回到台北。我說你千萬別買,他在當兵不需要車子….我知道他念著孫子,也念著要部車子,反正孫子開回來或他開過去都可以,就是可以快一點,常一點,多一點看看孫子的時間。
他眼力不好後,越來越不想出門,常常就整天躺著、睡著。有了新車,忽然就來了精神。元旦剛過,他從礁溪打電話給我,說剛開通的雪山遂道真棒、真方便,近午時又從南方澳打電話給我,說以前的客戶興南發油行已經沒做了,老友也不見了,不過天氣好、路好車好、看海看天,真高興。隔天我去家裡看他,他告訴我回程時,特地去礁溪,老旅社早已歇業,不過他問到按摩師的家,父親說要來按摩,他兒子說早已不做了,但爸爸說是多年老客戶堅持見一面,按摩師真的下來,爸爸說「我沒說是誰,他按了兩三下之後就說,洪先生,是你嗎!?」,三十多年不見的人那。(日據時代按摩是盲人的職業,爸爸年輕時去宜蘭出差要搭火車,常在礁溪休息或過夜,兩人初識時都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小伙子)。
此後,像這樣的開車次數就少了,為了希望他出去走走,如果我要去新竹、台中..辦事的話,就會特別跟他約好,要他一起去,說有時可以請他幫忙開開車,這就又來精神了。通常第二天一早,都是由梳洗得整整齊齊的他,開著車載著我出發。每到一個地方,我去辦事,他就在車上打個盹,養神片刻。然後我們交換著開車,有時他開著車我呼呼大睡,有時我們天南北的聊著往事,兩個人的時光,真令人懷念。
隔不到兩年爸爸就走啦!沒能完成心願。
我繼續開著這車到現在,17年,車子老了,半年就得檢驗一次,還要修這修那、更換零件的。好幾個人建議,不如把車子換了吧,或著賣了,改坐計程車或叫Uber,都比用這車子強。但我捨不得,我坐在車子裡,就覺得爸爸好像在身邊,車子就好像父親懷抱著我一樣。
轉眼我也近七十啦,如果可以的話,或許讓我和它(這車)一起來完成,8678的想望吧!
後天又要驗車啦,2023/08/05 記於林口
2023/08/08父親節
從小,爸爸的父親就很少在家,他是個泥水師傅,不是出外幫人建築,就是住山上幫人做「風水」(造墳),十出頭歲時,他父親就去逝了。有個年長很多的哥哥,但不是個可靠的人、和嫂嫂兩人是家裡的亂源。因此,他出外工作後,就一直帶著母親生活。我是長男,從小得到的關愛最多但也是被修理得最慘。他也是從錯誤中摸索著、學習怎樣為人夫、為人父,肯定都有很多做得不好、應該可以改進的地方。 以前日本有個諺語「地震、雷、火事は同じくらい怖い。親父は地震、雷、火事と比べると怖くない」地震、雷電、火災同樣可怕,但爸爸比地震、打雷、火災更可怕。他們那一代的雰圍,和想法就是這樣吧。但如今父親角色變了,「とても親切と優しいですね」要非常友善和溫柔,才是好爸爸。 人都是從錯誤中學習、成長的。只可惜有些事情實在是沒辦法重來。